當永續可以被體驗：企業如何利用空間傳遞價值

企業做了許多永續行動，為什麼外界仍然無感？

原因或許不是企業做得不夠，而是大部分的永續溝通，仍停留在報告書、官網、新聞稿與社群貼文中，或文字仍使用企業熟悉的產業語言。碳排放降低多少、產品製程減少多少耗能、回收了哪些材料，這些資訊固然重要，但對一般大眾而言，數據往往離日常生活太遠，也不容易理解這些行動究竟帶來了什麼改變。

從 SROI 社會投資報酬率分析常用的「成果事件鏈」來看，一項永續行動不只需要說明企業投入了哪些資源、執行了哪些活動，更重要的是進一步回答：「這些作為為誰帶來了什麼改變？這些改變又為什麼重要？」也就是從企業「做了什麼」，走向利害關係人實際「感受到什麼」。如果溝通只停留在活動次數、投入金額或減量數據，卻沒有呈現行動與生活之間的連結，永續成果便很容易成為一串正確、卻難以產生共鳴的資訊。

因此，企業若想與一般民眾溝通永續，許多作為便需要被「轉譯」成對方能理解的樣子。透過實體空間，將抽象的永續概念轉化為看得見、摸得到，而且能夠親身參與的實際體驗，讓人們知道企業做了什麼，也能真正感受到這些行動所帶來的價值。

一、在數位時代，實體空間反而更加珍貴

隨著電商、AI與線上的溝通日益普及，消費者與品牌的接觸愈來愈常發生在手機或電腦螢幕上。也正因如此，門市、展間、辦公室、接待中心與活動場域等實體空間，反而成為品牌與人真實接觸的重要媒介。

許多企業可能有一些閒置的空間，或是為了推廣企業永續或價值，想透過舉辦活動去傳達。這時候企業就該去思考，一個場域空間，如何讓企業所重視的價值，轉化成一段具體的經驗，讓民眾也能充分理解，並能真正的造成認知或行為上的改變。

不過，利用空間傳遞永續，並不代表企業一定要投入大筆預算布置、重新裝潢，或使用大量的設備。真正的重點是重新思考：人們為什麼要來到這裡？這個空間除了原本的功能，還能帶來什麼新的體驗？

二、為既有空間創造新的到訪理由

相信許多人都去過IKEA，對他們的家具展間應該並不陌生。這些展間原本主要服務正在搬家、結婚、育兒或有添購家具需求的消費者，因此顧客的到訪頻率相對有限。隨著線上購物普及，以及愈來愈多人開始選擇二手家具，IKEA除了將二手家具的回收與再販售納入平台服務，延長家具的使用生命，也進一步思考：消費者除了購買家具之外，還有什麼理由願意走進展間？

於是，家具展示空間被轉化為音樂演出的舞台，表演就發生在臥室、客廳與廚房等情境展間之中，而民眾可以在現場購買IKEA的椅子，椅子就變成了這場表演的座位。疫情後，也曾發展出「Work from IKEA」的概念，讓消費者能在不同的居家情境裡工作，實際感受家具與空間配置如何回應日常需求。

IKEA Live House新莊店演唱會活動 │ 圖片來源: 方米廣告

這些做法都沒有對原有展間進行改建，真正被改變的是空間的使用方式。從二手家具的流通，到展間被賦予娛樂、工作與社交等新功能，原本以銷售為主的場所，逐漸成為產品延續價值、品牌與消費者持續互動的場域。當人們有更多理由再次走進這個空間，企業想傳達的理念與價值，就都可以進一步融入消費者的實際體驗與使用行為。

三、不隱藏問題，而是讓問題成為教育現場

隨著觀光發展，旅客帶來大量垃圾與寶特瓶罐，由於當地缺乏處理垃圾的能力，亦沒有把垃圾運到台灣本島的經費，垃圾只能不斷堆積，最後甚至占滿一片原本種植地瓜的土地。

原本堆滿垃圾的地瓜田 │ 圖片來源: 跟著不羈去旅行

面對這個問題，一個外部團隊將堆滿垃圾的地瓜田塑造成一個觀光景點，把遊客「騙」到一個名為「咖希部灣」的景點。而這個部灣，他其實不是你想像的美麗海灣，而是由保特瓶垃圾組合而成的飛魚群裝置藝術，以及一片堆積垃圾的地方。在達悟族語中，Kasiboan又被叫做「堆放垃圾之處」。

團隊布置過後的咖希部灣 │ 圖片來源: 跟著不羈去旅行

旅客從原本匆匆一瞥「請勿亂丟垃圾」的標語，因為走進問題實際發生的現場中，理解廢棄物為當地帶來的負擔，以及為什麼應該將自己製造的垃圾帶走。因為被重新詮釋，所以成為了改變認知與行為的起點。

對企業而言，企業在經營過程中，也可能產生環境或社會衝擊，甚至因決策不周而犯錯。除了依照GRI準則公開揭露負面資訊，更重要的是企業是否願意正視問題、承擔責任，並提出具體的改善行動。若能在持續改善的基礎上，進一步將問題發生的原因、影響與改善過程，轉化為員工、客戶或社會大眾可以理解，甚至轉化成能夠參與的教育現場，原本的負面議題也可能成為促進改變的契機。永續溝通就不只是形象宣傳，也可能逐步修復信任，重新建立品牌與社會之間的關係。

四、保留空間記憶，也是一種永續

遠雄總部地下一樓的 BEONE 未來共生基地，前身是一座SPA健身中心。接手空間後，遠雄並未將既有設施全部拆除、重新打造一個全新的場域，而是選擇保留原有 SPA 空間的特色，以設計思維重新規劃使用方式，並將營建廢棄物與既有材料轉化再利用，最終打造出結合咖啡、展覽、會議與活動功能的複合空間。

空間改造前 │ 圖片來源: 遠雄建設

過去曾在這座泳池活動的人，再次走入空間時，看見的不只是新的設計，也可能重新想起自己與這個地方的連結。空間因此同時承載了過去的記憶與當代的新用途，讓轉型不再等同於抹去過去，而是在既有基礎上重新創造價值。

這項思維也可以啟發在傳統產業的永續轉型上，許多企業在談轉型時，容易認為必須擺脫原有形象、導入全新的技術或重新打造一套品牌語言，彷彿只有徹底與過去切割，才能證明企業正在改變。事實上，真正具有延續性的轉型，未必是推翻過去，而是重新理解企業長期累積的技術、資源、文化與關係，辨識其中哪些應該保留、哪些需要調整，以及如何賦予既有優勢新的意義。

泳池空間改造後 │ 圖片來源: La Vie

就像老舊泳池被轉化為新的活動場域，傳統產業也不必否定自己的歷史，才能走向永續。轉型更像是一場與過去的共融：保留值得延續的核心，誠實面對需要改變的部分，再以新的方法回應當代需求。如此一來，企業所呈現的便不只是一個全新的外在形象，而是一條能讓人理解其從何而來、又準備走向何處的轉型路徑。

五、企業可以先問自己三個問題

準備規劃下一場永續活動，或動手改造空間之前，不妨先停一下，問問自己三個問題。

（一）這個空間，想為誰帶來什麼改變？

辦完一場活動、搭好一座展區，事情就算完成了嗎？

若從SROI的成果事件鏈來看，這些活動的產出其實只是行動的起點。我們需要思考的是，參與者離開之後，帶走了什麼：他是否更理解某個議題？會不會因此重新考慮原本的消費選擇？下一次面對相似情境時，有沒有可能採取不同的行動？

先想清楚希望促成什麼改變，空間裡該放什麼、拿掉什麼，又該讓人做些什麼，答案才會慢慢浮現。

（二）現有空間裡，有哪些東西值得留下？

與其想著煥然一新的大改造，企業可以先盤點既有的材料、設施、技術、甚至故事與歷史。即使是閒置空間、老舊設備，或者過去尚未解決的環境與社會問題，也可能透過誠實面對與重新設計，轉化為教育、溝通與建立信任的起點

（三）永續成果，能不能讓人親自參與？

為了避免永續很容易停留在企業單方面的表述，能不能讓人參與做點什麼？

顧客來到一個地方，除了消費、打卡拍照，是否還能學到一項技能、得到一份體驗，甚至找到再次回來的理由？當參與者能夠透過行動參與其中，永續才有機會從企業單方面的說明，轉變為彼此共同完成的經驗。

結語：讓人親身經歷，永續的價值才走得遠

除了讓民眾被動接受資訊，更有力量的做法，往往是讓改變自然出現在人的行動裡。消費者因為新的用途，再次走進家具展間，思考對未來的想像；旅客親眼看見垃圾如何壓迫離島有限的環境，回程時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的旅遊習慣；一座老泳池沒有被推平，保留過去的造景與記憶，轉身成為多用途的新場所，展現包容性。

到了這個時候，永續開始被人體驗，也悄悄滲進日常選擇。永續轉型未必等於打造一個全新的形象，企業不一定要把過去全部抹掉，重新包裝成明亮、潔淨、無可挑剔的模樣。那種過度完美的敘事，很多時候反而顯得不真實。

永續的議題大多有一個共通點，就是利害關係人議合。對企業而言，真正需要琢磨的，可能不只是如何把永續成果講得多漂亮，而是如何邀請利害關係人走進整段改變的過程。

當企業將永續轉譯成功，達到與民眾充分溝通，企業珍視的價值才有機會真正落在人心裡。當人們從聽過、打卡過，變成記得自己曾經參與過，這樣的價值，才可能離開活動現場與報告書，走進真正永續的日常。